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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城市记忆的碎片 薛冰  

2016-06-25 18:11:42|  分类: 文化及评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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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O年代初,南京城里秦淮河清淤,每每挖出大量瓷片,河岸边的泥堆中五彩斑琅,任人翻拣。那时我的兴趣全在古钱币上,从民工手中收到不少大中通宝当十钱,对瓷片是视而不见的。几年以后,扬州文昌阁一带修路,地下瓷片层层叠叠。我去扬州市作协办事,朋友让我帮忙,给章品镇先生带点瓷片回去,装了满满两蒲包。坐在长途汽车上无聊,就打开蒲包翻看,青瓷白瓷不知究里,青花图案是看得懂的,山水、人物、花鸟,或率性挥洒或典雅清秀,各有韵味。

我与章先生住在一个院子里,把瓷片送过去,也就顺便向他讨教。原来章先生收集瓷片已有数十年之久,但好瓷片也不易得,像扬州这样的古城,适逢大范围开挖,要算千载难逢的机遇了。他拈起瓷片指点,哪是唐,哪是宋,哪是明、清,我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,但明白了一个道理,古瓷片是一种文化含量颇高的收藏品。又听说南京博物院的张浦生先生也以瓷片为鉴别古瓷的教具,以后对瓷片便多了一份关注。每逢经过清淤河道或建筑工地,会看看有没有入眼的瓷片。旧书市场上也会有瓷片卖,早些年索价不过块把几毛钱。转眼三十余年,虽然始终没有把瓷片作为一个收藏专项,但零星所得,也有数百片了。

认识瓷片也有个过程,最初看重的是画面,花木、鱼龙、山水、人物,各种吉祥图案与文字。相比彩绘,我更喜欢青花,尤其是明代民窑,千姿百态,灵动飘逸,似乎能感觉到工匠们的那种自由奔放。后来注意到六朝青瓷,虽多是常见的碗钵,那一种质朴无华,端庄厚重,也令人怀想六朝的韵味。有一回白鹭洲公园清淤,看到一块蓝钵碎片,釉色沉着纯净,胎质洁白厚重,捡回去问章先生,他说是明代的霁蓝,十分难得。我由此开始注意到不同时代、不同地域的瓷艺变化,正儿八经地读了几种陶瓷史,也常常跑博物馆去看藏品,渐渐在惊艳之外,能看出点门道来了。中国不愧为陶瓷之国,从瓷片的映射之中,几乎能梳理出半部中国文化史。

不过,有意识成系统地搜集瓷片,还是这半年多的事情。去年十一月下旬,我忽然发现朝天宫仓巷几家小古玩店门口,都摆出一堆青花瓷片。这些小店一向只售假古董,我们都是过而不顾的,但这回的瓷片却不假,其中不乏明代和清初青花。粗略一翻,有顺治年间残瓷梧桐一叶落,天下尽皆秋,宣德款碗底以福禄寿三字聚合成吉祥图案,明瓷二童踢球碗片等,又清瓷碗底有字、字等,每片索价只在十元上下。于是周末去逛旧书市,都会挑上几片。到十二月中,又看到一批色泽鲜丽的油滴、兔毫碗片,厚重的影青碗片、轻灵的白瓷盘盏和大量高足杯底座,还有七八个韩瓶。我不禁有些好奇,向店主打听,原来就是仓巷北段工地上挖到的,民工泥糊糊地拣出来,就近卖给他们,换点香烟钱。他们粗粗冲洗辨认,也就随口开价。

我不觉怦然心动:这些瓷片,岂不就是仓巷悠久历史的见证吗!

仓巷是朝天宫南通水西门的道路,据说因东吴设粮仓于此地而得名。朝天宫后的冶山,自东吴建冶城,就已得到开发,后晋人在山下建西州城,也就是扬州府治。而水西门外则是秦淮河入江口,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。作为这两点之间的交通干道,仓巷成为繁华的居民区和商业区,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明代状元朱之蕃府第,清代状元黄思永府第,张爱玲母亲黄家——黄翼升的军门提督府,都在仓巷。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中多次提到仓巷。民国年间,仓巷商铺林立,东、西八条支巷,深宅大院,古树名木,有八爪金龙之誉。直到二十一世纪初,仓巷仍被列为重点保护的历史街区,却在二OO九年,被地方政府官员强行从历史街区中分割出来,卖给开发商建城中顶级别墅。此后几经折腾,屯地倒卖的已赚了几回大钱,终于开工,因为要建地下通道和停车场,将仓巷北段三分之二全部圈入工地大开挖,不但地面遗址片瓦不留,连地下文物也荡然无存。

这些瓷片,就是一千八百年仓巷的最后残余了!

我决定为仓巷历史街区保留一点记忆,于是有意识地收集不同时代、不同工艺的陶瓷残片作为标本,陆续所得近二百枚。从六朝青瓷、唐三彩、宋元青白瓷、辽金黑釉、明清青花;从素胎到刻花、划花、印花、堆花、绘花;从南到北,磁州、耀州、吉州、长沙、湖田、龙泉、哥窑、钧窑、建窑,从景德镇到难以分辨的民间小窑,全国各地的陶瓷器皿,无不汇聚到这数百米长街上,足以证明此地包罗万象的繁盛程度。一些稀见品种,如元青花碗底简笔美人,元明间碗底绘青花釉里红摔跤手,也可见仓巷市场的得风气之先。倘若将这批瓷片做一个展览,就是仓巷商贸史一个侧面的生动写照啊。

瓷片无疑可以成为城市记忆的一种载体,尽管以此来保存城市记忆,未免有些令人心酸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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